伍洪 李吉森
清晨的乡村,炊烟袅袅。一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营业室,在四川仪陇的晨曦中亮起灯光。2007年3月1日,全国首家村镇银行在这里悄然开业。这是一次金融力量的下沉,更是一场制度创新的实践。

四川仪陇惠民村镇银行的开业,标志着我国新型农村金融机构试点正式启航。从填补农村金融服务空白、激活县域金融市场,到快速扩张、规模登顶,再到风险处置、减量提质,村镇银行走过了从无到有、从快到好、从量到质的完整历程。
截至今年3月1日,这一扎根乡土的金融力量已走过十九个春秋。十九年来,村镇银行以“支农支小、服务县域”为初心,破解了长期困扰农村地区的“贷款难、贷款贵、门难进、脸难看”难题,以“鲶鱼效应”激活农村金融生态,成为我国金融体系中覆盖最广、最接地气的“毛细血管”。十九年时光流转,从破冰探索到规模鼎盛,从风险洗礼到结构重塑,村镇银行在时代变革中成长,在乡土大地上扎根,在改革浪潮中淬炼。
据多方统计,截至2025年底,村镇银行法人数量仍然有1200家左右,仍占全部银行业金融机构较大比重。
近年来,随着经济发展环境的变化、金融业竞争手段的演进,中央一号文件持续聚焦农村中小金融机构改革,“减量提质、化险增效”成为村镇银行发展的核心方向。近年来,监管部门加大力度标本兼治,推动村镇银行进入以风险化解、结构优化、能力提升为核心的深度改革阶段。一些高风险、低效能机构有序退出,优质机构通过“村改支”、并购重组、集约化管理等方式转型发展,农村金融体系更加稳健高效。
站在新的历史起点,回望村镇银行十九年探索、繁荣与改革之路,总结经验、正视问题、凝聚共识,对于持续深化农村金融改革、助力乡村全面振兴、推进农业强国建设、将农业发展成为现代化大产业具有重要意义。

探索:破冰启航(2007—2017)——在阡陌之间播种希望
那是一段播种希望的岁月。2006年底,金融监管部门顺应改革方向,放宽农村银行业金融机构准入政策,鼓励设立村镇银行等新型机构。
2007—2017年,是我国村镇银行从试点破冰到全面铺开的十年探索期。这一阶段,农村金融供给不足、服务缺位问题突出,国有大行县域网点收缩、农信系统服务模式相对传统,农户、新型农业经营主体、小微企业普遍面临“贷款难、贷款贵、手续繁、门槛高”困境,部分机构“门难进、脸难看、事难办”现象突出,金融服务与“三农”发展需求严重错配。为破解农村金融瓶颈,一场重塑农村金融格局的改革由此拉开帷幕。
2007年3月1日,四川仪陇惠民村镇银行正式开业,成为全国首家村镇银行。审批更快、流程更简、服务更近,“把窗口开到乡镇,把资金送到田间”,成为村镇银行最朴实的承诺。四川仪陇惠民村镇银行发放的第一笔4000元养猪贷款,不仅点亮了普通农户的增收希望,更开启了农村金融服务模式的全新探索。在试点示范下,2007年10月试点范围从6省区扩大至全国,村镇银行以“低门槛、本土化、轻运营”优势快速落地,成为农村金融改革的“试验田”。
十年间,村镇银行坚持“立足县域、服务村镇、支农支小”定位,形成鲜明的差异化优势:一是决策链条短,审批效率高,针对农户小额、频繁、紧急的资金需求,简化材料、压缩时限,实现“当天申请、当天放款”;二是服务下沉深,网点向乡镇、中心村延伸,推出流动服务车、助农服务点,打通金融服务“最后一公里”;三是产品接地气,围绕种植、养殖、农产品加工、小微商贸等设计小额信用贷、农户联保贷等产品,降低担保要求,贴合农村实际,大幅提升了农户、小微企业的信贷可得性。
村镇银行的进入,在农村金融市场形成显著的“鲶鱼效应”。面对灵活高效的新竞争者,农商银行、农信社、国有大行县域支行纷纷转变理念、优化服务、下调利率、简化流程,过去“坐等客户”的服务模式加速转向“主动上门、精准服务”,农村金融服务整体效率与满意度显著提升。数据显示,截至2017年末,全国村镇银行数量突破1600家,覆盖全国31个省份,超六成机构布局中西部,有效填补了经济困难地区、偏远县域的金融空白。
这十年探索,村镇银行不仅实现了自身从无到有的跨越,更推动农村金融生态发生深刻变革:长期存在的服务盲区逐步消除,融资成本稳步下降,服务态度明显改善,农村金融从“供给短缺”向“有效竞争”转变。作为农村金融改革的破冰者,村镇银行用实践证明,本土化、专业化、普惠型金融机构能够在农村市场生根成长,为后续全面繁荣奠定了制度基础、市场基础与群众基础。
繁荣:鼎盛发展(2017—2022)——织密乡村金融服务网络
随着乡村振兴战略全面推进,普惠金融理念深入人心,村镇银行迎来发展高峰。
2017—2022年,是我国村镇银行快速扩张、规模登顶、全面繁荣的五年。这一时期,国家大力推进乡村振兴战略,普惠金融政策持续加码,村镇银行迎来发展黄金期,机构数量、资产规模、从业人员、信贷投放均创下历史新高,成为我国银行业法人机构中数量最多、覆盖最广的群体,在农村金融体系中占据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。
从规模看,村镇银行在2018—2019年达到鼎盛,法人机构数量最高超1650家,占全国银行业法人机构总数近四成,成为机构数量最多的银行业金融机构。服务网络覆盖全国县域及重点乡镇,中西部、东北等金融薄弱地区实现有效覆盖,真正做到“县县有机构、乡乡有服务”。鼎盛时期,全行业从业人员超10万人,资产总额突破2万亿元,各项贷款余额超1.2万亿元,其中70%以上投向农户、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和小微企业,户均贷款额度低、普惠性突出,涉农贷款利率较市场平均水平低1—2个百分点,切实降低了农村融资成本。
从功能看,村镇银行成为乡村振兴与脱贫攻坚的金融主力军之一。在脱贫攻坚中,大量村镇银行扎根困难县,推出扶贫小额信贷、产业帮扶贷款,为易地搬迁、特色产业、就业增收提供持续资金支持;在乡村振兴中,围绕粮食安全、乡村建设、农村人居环境整治、县域产业升级等重点领域,加大中长期信贷投放力度,支持家庭农场、农民专业合作社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发展,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。同时,村镇银行积极普及金融知识,开展征信、反假币、防诈骗宣传,提升农村居民金融素养,促进金融健康发展,维护农村金融稳定。
从行业意义看,村镇银行繁荣发展带来三重价值:一是填补空白,解决了传统金融机构不愿做、不便做、做不好的农村小额分散金融需求,让金融服务抵达最基层;二是激活市场,持续强化鲶鱼效应,推动农村金融机构整体提升服务质效,形成多层次、广覆盖、有差异的农村金融体系;三是稳定县域,坚持资金“取之于当地、用之于当地”,有效减少了县域资金外流,为地方经济发展提供稳定金融支撑。这一时期,村镇银行与农商银行、农信社、农合行并称为服务“三农”的“四大金刚”,共同构筑起我国农村金融的“四梁八柱”。
这五年是村镇银行发展的鼎盛阶段,其规模扩张与服务下沉,极大地提升了农村金融服务可得性、覆盖面与满意度,在我国金融改革与“三农”发展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。在脱贫攻坚战场、在特色产业园区、在乡村建设现场,一笔笔信贷资金化作发展动力。金融资源“取之于当地、用之于当地”,为县域经济稳步前行提供了支撑。
淬炼:重塑根基(2022—今)——在改革中重塑稳健高效新生态
繁荣的背后,往往隐藏着成长的阵痛。部分机构盲目扩张、偏离定位,风控能力不足;部分机构公司治理有效性不足,股东行为欠规范;部分小型机构资本实力弱、抗风险能力差,为后续风险暴露埋下隐患。
2022年开始,是我国村镇银行风险处置、改革重组、减量提质的关键转型期。个别村镇银行风险事件暴露机构治理失效、风控缺失、监管不到位等突出问题,引发行业对发展模式的深刻反思。以此为契机,监管部门坚持“稳定大局、统筹协调、分类施策、精准拆弹”。中央一号文件提出“推动村镇银行结构性重组”(2023年)、“稳妥有序推进村镇银行改革重组”(2025年),202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提出“深入推进中小金融机构减量提质”,村镇银行业发展从“数量扩张”转向“质量提升”,从“分散经营”转向“集约整合”,开启高质量发展新征程。
改革首要任务是控风险、守底线。针对高风险机构,监管部门采取“一行一策”,通过接管、重组、收购、撤销等方式有序处置,严厉打击违法违规行为,保障储户合法权益,迅速稳定市场预期;同时,全面强化公司治理、股东股权管理、内控合规建设,压实发起行主体责任,堵塞制度漏洞,从源头防范风险。经过集中处置,行业风险快速收敛,经营秩序恢复稳定,为改革转型创造稳定环境。
村镇银行改革的核心路径是减量提质、结构优化。“减量”并非简单关停,而是通过市场化、法治化方式,推动高风险、低效能、同质化机构有序退出,提升行业整体密度与效率。村镇银行的法人机构数量从峰值1650余家回落至1200家左右,行业“瘦身提质”成效显著。“提质”则聚焦坚守支农支小定位,强化资本约束、风控能力、数字化服务,提升可持续经营水平。
主流模式是“村改支”与并购重组。一是发起行吸收合并,将旗下村镇银行改建为支行,如工商银行、农业银行、交通银行等国有大行率先落地“村改支”,浦发银行、郑州银行等批量整合旗下机构,改制后机构风控升级、服务升级、品牌升级;二是优质银行并购整合,城商行、农商行收购域内村镇银行,实现资源优化配置;三是集约化管理,以兴福村镇银行为代表的投资管理型模式,成为改革亮点。作为全国首家投资管理型村镇银行,兴福由常熟银行发起设立,对全国30余家法人村镇银行实施统一管理、统一风控、统一产品、统一服务,通过“投管行+法人村行/支行”模式,既保持本土化优势,又提升规模效应与风控能力,在整合转型中实现稳健发展,为行业提供可复制样板。
当前改革呈现三大方向:坚守定位不动摇,始终把支农支小作为核心使命,严禁脱实向虚;整合转型常态化,“村改支”、并购重组、集约化管理成为主流,行业集中度稳步提升;风险防控长效化,压实发起行、监管、地方政府三方责任,构建早识别、早预警、早处置机制。改革并非否定过去,而是扬弃升级,通过“减量”腾出空间,通过“提质”增强能力,推动村镇银行从“小散弱”走向“专优强”。
数量减少,并非退场;整合优化,旨在升级。改革的意义,在于让农村金融体系更加稳健、更具韧性。
再出发:十九载初心不改新时代续写乡土答卷
今天,农村金融需求更加多元,产业升级更加迫切,农业强国建设迈向新阶段。村镇银行要在坚守定位中提升能力,在深化改革中增强韧性,在数字化转型中拓展空间。
十九载,风雨兼程深耕乡土;十九载,足以见证一段历史的沉淀;十九载,也不过是乡村振兴长卷中的一段篇章。
从四川仪陇首家开业到全国遍地开花,从破冰探索到鼎盛繁荣,再到改革重塑,村镇银行走过了不平凡的发展历程,在我国农村金融改革史上留下深刻印记。十九年来,村镇银行以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,破解农村金融服务难题,激活县域金融市场,提升普惠金融水平,在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,其历史贡献与实践价值不应被遗忘、更不容否定。
值此村镇银行诞生十九年之际,《中国农村信用合作报》调研采访组联系到中国农业大学农村金融资深专家何广文教授,他表示:作为扎根县域乡村的小微金融机构,村镇银行在满足农户、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和小微企业的金融需求、提升其信贷可得性、深化普惠金融服务方面,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。不过,随着经济环境的变化、银行业竞争手段的演进,特别是随着数字技术和信息技术与银行业融合程度的加深,小微金融机构的劣势显现,加之公司治理有效性不足、抵御经营风险的能力也有待提升,村镇银行业的“减量提质”是可持续深化普惠金融服务的必由之路。不过,怎么真正实现“减量”基础上“提质”、怎么带来普惠金融服务的可持续深化、“减量”不减服务,还需要体制和机制的重构同步推进。
当前,村镇银行改革进入深水区,“减量提质、化险增效”成为必然趋势。一批机构转为支行、一批机构被并购整合、一批优质机构集约化发展,这不是服务的退出,而是服务的升级;不是力量的削弱,而是效能的提升。无论是法人机构还是分支机构,无论是独立运营还是整合发展,扎根乡土、服务农民、支持农业、振兴乡村的初心始终不变,服务“三农”的使命始终坚守。
《中国农村信用合作报》调研采访组从兴福村镇银行了解到:作为全国首家投资管理型村镇银行,兴福村镇银行自2023年以来深度参与村镇银行改革重组,以珠海香洲、连云港赣榆、海南文昌、琼海四家较早完成改革的机构为例,自并入该行管理体系以来,坚定落实“做小、做散、做深”的村镇银行发展定位,队伍面貌焕然一新。截至2025年末,四家机构贷款户数由改革前的3145户增长至7530户,增幅约140%,户均贷款由原来60万元降至25万元,经营整体由亏损转为盈利,资本充足率、不良贷款率、拨备覆盖率等指标全面回归健康区间,展现出较强的发展后劲。
展望未来,随着乡村全面振兴深入推进,农村金融需求更加多元、更加旺盛。村镇银行要以改革为契机,坚守定位、提升能力、优化服务,持续下沉重心、精准滴灌,把更多金融资源配置到农村重点领域与薄弱环节。广大从业人员要传承扎根基层、服务百姓的优良传统,把论文写在田野上,把服务做到心坎里,以专业、高效、温暖的金融服务,助力农业更强、农村更美、农民更富。
十九载春华秋实,新征程任重道远。村镇银行的改革与发展,是我国农村金融体系不断完善的生动缩影。站在新的起点,愿所有扎根乡土的金融力量不忘初心、牢记使命,在改革中转型、在转型中升级、在升级中奋进,以高质量金融服务助力乡村全面振兴,为加快建设农业强国、实现共同富裕作出新的更大贡献!
责编:刘铮